以下文字节选自潘知常的文章 作为爱的寓言,《红楼梦》的发现可以用鲁迅先生概括来说明:“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而具体来说,则用两个最简单的概括来说明。第一个,从使人不成其为人到使人成其为人,第二个,从使美不成其为美,到使美成其为美。 第一个方面,是《红楼梦》从“情性”这样一个新的人性根据出发,颠覆了全部历史。暴力、道德的历史,第一次被情性的历史所取代。那么,暴力、道德的历史是什么历史呢?是帝王将相的历史。是中国的二十四史。也就是我们用所谓“汗青”所写的历史,所谓“重于泰山”的历史。在这个历史背后,是两个评价标准:或者是谁的拳头大,或者是谁的道德高。所以说它是道德和暴力的历史,其实,用我的话说,就是铁与火的历史,但是人类历史是不是就是铁与火的历史呢?肯定不是。实际上人类社会的历史是血与泪的历史。在铁与火的背后,更深刻的东西是血与泪。例如长城,秦始皇歌颂长城,就是从铁与火的角度出发的,因为正是长城使他能够抵抗北方少数民族的进攻。但是孟姜女就不同了,她是从血与泪的角度评价长城的,这是一个非常纯正的情的态度。而从情的角度来评价历史,她就不会看谁得到了政权,谁没得到政权,谁打下了江山,谁没打下江山,谁当了皇帝,谁没当上皇帝,她就永远不从这个尺度评价长城。她从什么尺度评价呢?呵护了人的尊严还是践踏了人的尊严!而《红楼梦》第一次明确告诉我们的新的美学观,也正是这样的从血与泪的角度评价世界的美学观。中国的二十四史,无非就是二十四姓、二十四个家族的成功史,以及无数无数个家族的被屠杀史。我们长期以来以为这就是中国的历史,只有从曹雪芹开始,他才让我们透过屠杀和被屠杀看到了血与泪,看到了真正的历史。 比如说,曹雪芹在《红楼梦》里经常讲色和空的对比,为什么要讲色和空的对比呢?其实他讲的色和空就是我在第一讲《为爱作证——从信仰维度看美学的终极关怀》中讲的社会问题和人生问题。很多人他只从“统一还是分裂”、“吃得饱穿得暖”还是“吃不饱穿不暖”的角度来看一个社会的进步和落后,而曹雪芹说,更为重要的是要看这个社会是否有爱,是否呵护人的尊严,是否尊重人权,是否平等自由。所以,曹雪芹用“色”和“空”把这两者做了区别,他说,那个历朝历代的人重视的都是“色”:物色、财色、气色、女色等等,但是很少有人注意色背后的“空”。“空”是什么呢?就是美学问题啊。在《红楼梦》里宝玉看了两天《庄子》,然后写了两句感想:“无可云证,是立足境”,黛玉说,写得不好。黛玉说,什么是最高的人生境界呢?“无立足境,是方干净。”看起来他们是讨论读《庄子》、读禅宗的读书体会,实际上不是,实际上是告诉我们从什么眼光出发来看人类社会。从什么眼光出发呢?刚才我说了,那就是从《山海经》出发的的眼光。那就叫“大荒无稽”,所谓“大荒山”,“无稽崖”。也就是说,从“情”的眼光来看社会,从“空”的眼光来看社会,而不是从“色”的眼光看社会,不是从“成功”或者“失败”的眼光看社会。这种“无立足境”的眼光,是一种非常深刻的眼光。恰恰就是因为从这样的眼光出发,曹雪芹发现了我们对社会、对生活的看法是不正确的。他从《红楼梦》一开始就带着我们讨论“何处是故乡”的问题,讨论了故乡问题以后,又来讨论世界、历史和人。在这首诗里,曹雪芹把他的感想说得很明确。他说,如果我们只是从铁与火的角度来看人类历史,我们看到的就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回头想想,二十四史不都是在为那二十四个家族“作嫁衣裳”吗?所以《红楼梦》的这种眼光应该说是非常准确的,就是因为这种眼光的出现,我们才可以重新定义世界,重新定义历史,重新定义人本身。所以,《红楼梦》的情的觉醒,实际上就是中国的人性的觉醒。 其次是“金玉良缘”和“木石前盟”。金玉良缘是指的什么呢?金玉良缘是指的婚姻,木石前盟是指的什么呢?爱情。这是在中国文化史上爱情的第一次的觉醒。我们总以为,《红楼梦》是写三角恋爱,其实,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并不关注宝钗跟黛玉之间谁胜谁败,在他的眼睛里,宝钗跟黛玉都是很不错的女孩儿,他关心的是,在他们背后所代表的两种交流方式。一种交流方式是《红楼梦》之前的交流方式,用“门当户对”,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判断彼此的关系。什么算正常,什么算有道德?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就是有道德的;什么是不道德?你如果没有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有感情,也是不道德的。而且,像《红灯记》里一样,要靠密电码、对暗号来接头:“哎,我有金锁,你有没有什么什么石头跟我配啊?”“我有学问,你有没有美貌啊?”“我有一个有钱的老爸,你有没有一个有权的老妈啊?”总之,只有合理(礼)才能合情。而曹雪芹提出我们应该重新判断道德和不道德。有爱的生活才值得一过,这就是他所说的“木石前盟”。他写宝玉跟黛玉,其实就是写有感情的人生才值得一过。否则,即使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同样不值得一过。因此,只有合情才能合理(礼)。 曹雪芹对于传统的批判,最典型的是两个。一个是《好了歌》,还有一个就是风月宝鉴。《好了歌》批判了四个东西:“功名”、“金钱”、“姣妻”、“儿孙”。这是中国人的四大心理追求。成名,赚钱,姣妻,后代,孔孟之道讲的“内圣”“外王”,对于个人来说,实际就是这些东西。而曹雪芹认为这些东西都是虚无的,都是不值得去追求的东西。风月宝鉴也一样,正面是一个美女,背面是一个骷髅,那么,正面和背面是什么关系呢?是等同的关系。但是,因为在现实生活里你往往以为,现实的一切值得我花费一生去追求,实际上追求的结果都是无,曹雪芹告诉我们,在现实社会里所规定的那些东西都是不值得追求的,真正值得追求的,是自己那种美好的生命感觉。因此要用爱、用情来重新评价自己,定义自己,定义社会,定义历史。 第二点,是《红楼梦》从情性这样一个新的人性根据出发,进而颠覆了全部的人性。我们知道,中国文化,事实上是一个使人性越来越丧失人性的文化。是一个使男性蜕变为雄性,使女性永远是雌性的文化,这样的一种文化,在哪部著作里才看得最清楚呢?《红楼梦》。《红楼梦》最深刻的地方就在于:宝玉的觉醒。宝玉代表我们这个民族的男人开始意识到,原来自己不是人。是什么呢?是人渣,是废品。我们看到,宝玉跟鲁迅只差一步。鲁迅不但认识到我们是人渣和废品,而且认识到了我们还在吃人,曹雪芹还没有认识得那么深刻,但是曹雪芹起码已经很清醒了。他说,我们在这个文化里陶冶来陶冶去,自以为我们变得很成熟,其实我们变得离人越来越远。我们是人渣,是废品。中国文化最大的功劳,就是把我们培养成了人渣、废品。例如,书中的主子动辄就说“掌嘴”,但是却并非主子动手,而是自己动手。这个颠倒实在非同小可,是自己打自己。结果,尊严、人格自然就都荡然无存。而且,说“掌嘴”而不说“掌脸”,这正说明:这是一个不要“脸”的文化!因此,中国文化的全部努力就是要把人变成他所不是,而不是变成他之所是;它一切使人不成其为人的需要都满足,但是就是不满足使人不成其为人所需要的一切。无论做人、娶妻、学习、交友,都是使你不成为你。呵护的是不该呵护的东西,褒奖的是不该褒奖的东西,毁灭的是不该毁灭的东西,所以是“假(贾)”家。我觉得,这是《红楼梦》一个大发现。 第三个,是《红楼梦》把自己为中华民族所确立的全新的人物谱系合盘推出。也就是说从情性的角度出发,《红楼梦》为中国的新的人性观确立了楷模。 在《红楼梦》看来,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应运而生,属传统认可的大仁谱系;蚩尤、公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恒温、安禄山、秦桧,应劫而生,属传统否定的大恶谱系,但是实际上却都不值一提,《红楼梦》以“修治天下,挠乱天下”八字评语,表露了自己对这一评价的不屑。而对 “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 又在万万人之下”的“情痴情种”、“逸士高人”、“奇优名倡”,例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红楼梦》则倾注了全部的深情 。显然,这不谛是为中国历史确立了全新的人物谱系。 那么,谁是这个全新的人物谱系的代表呢?宝玉跟黛玉。 我始终觉得,宝玉是中国文化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他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亚当。中国文化史上的亚当比西方文化晚了很长时间,但是毕竟出现了,宝玉就是亚当。他代表着中国的男性意识的第一次的觉醒。 也正是因为他的“无缘无故”与有缘有故截然对立,他才会显得与传统的评价体系格格不入,因为他的人性观和这个社会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的所“是”是这个社会的所“非”,他的所“非”是社会的所“是”。他的所“求”是社会的所“不求”,他的所“不求”是社会的所“求”。所以,所有的人都说他“痴”,都说他“傻”,而不是说他“反动”、“反革命”。王夫人看不惯他,说他“待姐妹们却是极好”;宝钗看不惯他,说他“每日家杂学旁收”;袭人看不惯他,说他“念书是很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了,终久怎样呢?”都是从他的“痴”与“傻”的角度着眼的。同时,也正是从“无缘无故”的生命觉醒出发,他才会关注到这个社会、这个文化的失爱,以及为之补情、补爱的极端重要与刻不容缓。美国小说《麦田守望者》里面有一个傻乎乎的小男孩儿。他突然发现男人、父母、成年社会都不好,冷漠、无爱,因此他宁肯回到自己的儿童的社会。为什么呢?他觉得只有在这里才充满了温暖、充满了爱。而“守望”“麦田”,其实就是守望人性、守望爱。我们说,贾宝玉也是一个麦田守望者,他也是人性的麦田、爱的麦田的守望者。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们就知道贾宝玉之为贾宝玉的真正内涵之所在了。因此,宝玉跟孙悟空也不同,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那个孙悟空提着个金箍棒,打遍天下,一定要争一个功名利禄的出身,而宝玉却只想跟几个女孩儿去轰轰烈烈地好一场、爱一场。谁更可爱?谁的人生境界更高?谁更值得今天的中国人所推崇,大家现在应该能够做出正确的答案了吧?难怪宝玉有那么多的美女喜欢,而孙悟空却始终没有哪个美女愿意看他一眼啊! 至于林黛玉,我说她是中国文化中的夏娃,是女性中的女性,女人中的女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萨宾娜评价托马斯说:“我喜欢你的原因是你毫不媚俗。在媚俗的王国里,你是个魔鬼”,林黛玉同样如此,她是传统社会这个“媚俗的王国里”最叛逆的“魔鬼”。不但从来不去劝宝玉“去立身扬名”,从来不说功名利禄、武死战文死谏之类“混帐话”,而且她的全部生命就犹如花朵、犹如诗歌,不为传世,不为功名,只是生命的本真流露、灵魂的激情燃烧。一次“葬花” 一次“焚稿”(黛玉临死关心的也只是自己的“诗本子”,而她用“焚稿”来“断痴情”,也说明她是将诗与生命等同。 当然,在中国美学的使人不成其为人之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使女性不成其为女性。... ...从曹雪芹开始,我们终于开始意识到,所谓的帝王将相,无非就是雄性,所谓的才子佳人,也无非就是雌性。真正值得歌颂的,倒是他所见到的这几个呵护美、看重情感、珍惜生命、固守爱的女性。皇帝的住处是“不得见人的住处”,醉心功名利禄、仕途经济的男人是“须眉浊物”。而贾敬、贾政的炼丹吃药与心如死灰,则意味着被正统道德的标准视做社会栋梁的男性实际上也只是须眉浊物、徒具躯壳。一切为传统文化所能够塑造出来的最好的并且被千百年来的传统社会一再肯定的男性形象,在曹雪芹的笔下都被还原为男性的颓废。经历了漫长裹脑时代的男性,要比经历了漫长裹足时代的女人更为不堪。... ...曹雪芹不再写《出师表》、《过秦论》,也不再写《水浒》、《三国》,而写“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女性,并且不再把女性看作花鸟、看作玩物、看作性对象,也不再把女性不看作人,应该说,他是在用新的眼光观察历史、挖掘人性。 还有一个例子,我看到网上有一个调查:你愿意娶《红楼梦》中的哪位美女为妻?统计数字一出来,真的令人大吃一惊。5000个人投票,第一个是薛宝钗;四千多票。其次一个是谁呢?花袭人。你看看这个雄性的眼光是多么敏锐、多么固执!把中国文化教育最成功的两个雌性都娶走了!下面要娶谁呢?100多票,要娶鲍二家的。中国男人真是厉害,动物性十足。从雌性的角度,鲍二家的确实是很厉害。贾琏为什么不喜欢王熙凤?为什么喜欢鲍二家的,就是因为他们在过夫妻生活的时候,王熙凤有文化,因此不太放得开,《红楼梦》中贾琏曾为此而暗昧地嘲笑过王熙凤的,而鲍二家的却比较放得开。所以从雄性的眼光看,鲍二家的实在不错,因此要把鲍二家的娶回家。那么,愿意娶林黛玉的呢?非常遗憾,只有5个人!哎,这说明中国还是一个动物世界啊。为此,有个女孩儿很愤慨,她在后面跟帖时说道:“我宣布,谁愿意娶林黛玉,我就愿意嫁给谁。”这说得十分精彩!我知道,很多男人很喜欢林黛玉,这是一个连薛蟠都为之惊艳的大美人。还记得《红楼梦》第二十五回中的描写吗?“薛蟠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真是入木三分啊。但是,中国男人往往又很怕她。说她不会做家务,平时又那么苛刻,管得太严,等等,但是仔细想想,你要是雄性,你当然会觉得林黛玉管得严,你要是男性,你会觉得林黛玉管得严吗?林黛玉还会管你吗?宝玉没觉得管得严吧?如果是薛蟠跟林黛玉结婚,那他肯定会嫌林黛玉管得严。对薛蟠那样的雄性坏蛋,林黛玉怎么可能不整天管他?对不对?因为她是人,她用人的标准来看你,你达不到这个标准她就来管你,这不是好事吗?其实在文学作品里和在生活里,我们都会发现,真正的美女是一所学校,也是一个最好的老师。有幸邂逅这样一个大美女,你会发现,你自己在不断地被提升、被净化。你会逐渐地发现自己也开始变得美丽变得美好起来。何况,黛玉跟宝玉在一起也并不那么严厉,而是像个可爱的小女生,你看,说着说着,她还会幽他一默,说:“放屁”。你不觉得这样的美女实在很可爱吗?那种小女孩儿的嫣然、宛尔的神态,就是在三百年后的今天也依稀可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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